上个世纪有个叫尼金斯基的舞蹈家,他被称为“世界第八大奇观”,也被叫做“疯子”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能跳得如此之高,他的回答是他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大多数人腾空后马上就会落回地面,尼金斯基说:“你干嘛要马上回到地面?为什么在你落回地面之前不在空中多待一会儿?”

  这句话同样也可以拿来谄媚地问姜文:“你为什么能把故事讲得那么好?你为什么能把电影拍得那么嗨?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?”姜文的回答也许同样让人气馁:“子弹已经打出来了,为什么不让它多飞一会儿?”

  检验天才的标准之一,就是他们能做到一些事,那些事普通人既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到。

  《让子弹飞》是个简单的故事,据说编剧界有个判断是否好故事的前提,就是能不能在40字之内说清楚,《让子弹飞》的故事概括起来就是:麻匪姜文和骗子葛优,斗恶霸周润发。

  简单的故事也要讲得精彩。阿城看完《鬼子来了》说:“你给我们上的都是大鱼大肉啊,来两碗粥行不行?”当然不行!姜文这回还是好客的人,给足两个多小时的高潮,看得观众像上了发条的弱智似的,在座位上癫癫地狂笑狂拍手,血脉久久不能归位,姜文自己才像个请客的人,倾着身子,笑不哧哧地明知故问:“都吃好喝好了么?”

  把《让子弹飞》的故事再扩展一点,是这样的:北洋军阀时期有个鹅城,城里不断更换流水的县长,却有个铁打的恶霸叫黄四郎,最后被假扮县长的土匪张麻子干掉了。刨去电影里淫而不秽的性暗示,明而不示的爱情元素,娇而不嗔的葛优大爷,这其实就是个关于善恶的故事,没有什么复杂的人性可以剖析,任何阐释似乎都成了可笑的过度阐释。

  故事选在北洋军阀时期是个有意思的选择,因为那几乎是中国近代史上善恶最不分明的时期。电影里鹅城的百姓也生活在这样的混沌里——每任青天父母官都和恶霸三七分成、同流合污,当人们已经习惯自愿被奴役的时候,山上跑下个麻匪张麻子。

  接下来麻匪张牧之和恶霸黄四郎的斗争,被简化为善与恶的斗争。在人们的认知里,要区分正义与邪恶似乎很困难,光从势多势寡上判断似乎也不科学,其实有个简单的标准,善就是守规则的,恶就是不守规则的。

  恶霸黄四郎一开始就视规则为无物,他住在易守难攻的碉堡里,他后备着一个自己的替身,他诈死,他撒谎,他让自己的手下假扮的麻匪混淆视听。随着与张牧之的斗争白热化,他出招也越来越下作。古人说“士可杀不可辱”,而黄四郎前是先辱后杀,后是辱而不杀。继而让人自取其辱,反辱同侪,也成为辱人者。他的必杀技就是逼人太甚,把人的尊严弯曲到可耻的角度。

  姜文作为善的化身,却自始至终不曾出恶招。《让子弹飞》里有一场最精彩,也最有张力的“鸿门宴”,恶霸麻匪骗子围坐一桌,互探高低虚实,看他们时而拔刀相向,随即又哈哈大笑,观众们像被放了N次风筝,悬在半空,又嗨赖赖又紧张,澳门皇冠。不知道下一秒是什么。黄四郎忽然凑近了麻匪张牧之,恻恻张狂道:“你致命的缺点,是你不会撒谎。”这话可以用毛主席的话堵回去——“我只会阳谋,不会阴谋。”

  阳谋里决定胜负的一招,则是庶民的狂欢。白脸浓妆的女子们鼓点紧凑,一声逼急一声:“十成白银在碉楼”——你们起还是不起?!

  麻匪们提着枪在空荡荡的城里骑马绕了一圈又一圈,喝道:“枪在手,跟我走,杀四郎,抢碉楼!……”你们起还是不起?!人们惧怕黄四郎,迟迟没有人跟来,革命悲壮浪漫主义几乎让人泣血。直到最后,人们才一涌而上,冲进碉楼。

  庶民的转变并不突兀,揭竿而起的基因深深埋在他们的骨子里,因为越是听天由命,人就越是牢牢攥紧盲目的信念:女巫落败,恶龙斩首,善终将取胜而战争很快就会结束。只有这种信念能够支撑人们撑过不公平、邪恶与饥荒。

  在现实生活中,这种信念往往是不可靠的,或者是短暂的,貌似正义的一方取得了胜利,天长日久,人们才发现那并不是善恶的斗争,仅仅是两个不同的恶,为了控制世界而互相争斗。

  而在姜文的电影里,他尽可以给人以纯粹而坚实的幻想,他胸有成竹的脸,是英雄的理想主义。他对着恶霸黄四郎有自我剖析的自问自答:“钱对我重要么?不重要!你对我重要么?不重要!什么对我重要?没有你对我很重要!”恶消失了对他最重要。电影里,他把从欺良霸善的地主们那里坑来的白银,都从窗户里扔给老百姓,屏幕里分明传来不知道是谁的一声长呼——“你干的是老天爷干的事儿啊!”

  最后,当他战胜了邪恶,并不留下来统治,也不妄图建立起什么,“有”都化作了“无”,大义化作小情,黄四郎和他的碉楼“轰”地一声被炸成了一堆灰,他只和周韵演的青楼女子四目相对,像是摧枯拉朽的《赤壁怀古》中忽然意外地柔情道:“小乔出嫁了。”然后小乔周韵也跟人跑了,因为跟着大哥快乐但太辛苦,于是小情也化为无,姜文追着火车马蹄轻烟地消失了。

  三岛由纪夫写过一篇长篇散文,叫做《太阳与铁》,这是一生萦绕他的两个意象。姜文当过铁,坚硬无比,结果硌得谁都不舒服——比如《鬼子来了》中,脑袋被砍下在黄尘里滚来滚去;姜文也当过太阳,要普照大地,结果谁都不领情——比如他在《太阳照常升起》里扯直了嗓子喊:“太阳升起来了!”结果没人听懂。到了《让子弹飞》,姜文终于把这两个意象结合起来,成了太阳照射下一块温暖的生铁。(蒋方舟)